不许批评

陇 菲

前不久，陈丹青和韩寒口无遮拦，说了几句对矛盾、巴金、冰心文采的观感。未曾想，竟招致铺天盖地的口诛笔伐。

吊诡的是：有关领导部门还没有表态，“文学大师”粉丝却万般猴急。

中国历来由中央集权。政令不旁出，是国中特色。江山一统，舆论一统，是国人集体的无意识。文革过后，改革开放之初，不少人对此有所反思。不同意见的发表，成为国人力争的人权。“宽容”、“理解”、“多元”，旋即时髦。

时光荏苒，三十多年过去。环顾国中，频频发生的“全党共诛之，全国共讨之”式的集体语言暴力，特别是此次针对陈丹青、韩寒的网络风暴，却使人怀疑当初有些人的真诚。也许，他们当初的确是真诚的。但集体的无意识，已经悄然改变了他们最初的真诚。也许，江山一统、舆论一统、权力本位、官阶本位的国人已经吸毒成瘾，难以真正戒除？特别是那些在网络中初次体味话语权滋味的人，一朝权在手，便把令来行。他们每每集体意淫，不许其他人发表任何一点不同于自己的意见。与鲁迅《阿Q正传》描写有所不同的是：现在疾呼“不许革命”、“不许批评”的，已经不是“假洋鬼子”，而是阿Q的子孙。在他们看来，革命业已成功，我该当家作主。这个家，应由我说了算。特别令人不解的是，就连他们从来不曾介入的祖制，也如此这般成了自家宝贝而不许他人说三道四。

尤其令人惊异的是：竟然还有人说什么当今国人说话“太自由”。此言一出，不由我不信鲁迅先生的先知先觉。1919年，鲁迅《随感录》说：“人心很古”，而且举史实证明。先生感慨而言：中国古人“与现在信口主张自由和反对自由的人，对于自由所下的解释丝毫无异”。“即此看来，已可见虽然经过了这许多年，意见还是一样，现在的人心，实在古得很呢。”比之鲁迅的感慨，人心很古的当代国人，已经进化到不再需要天子号令，而以集体的无意识，自动的维护舆论一统。

进化论有一说：肌体的进化，逐渐将一些关乎日常的行为，转变为自动化的下意识。想想也是：平时走路，我们的确已经不需要大脑有意识思索是先迈左腿？还是先迈右腿？一旦出离下意识，还真会像小品中的赵丽蓉那样成为顺拐。

肌体行为，不动脑子也罢。社会行为，长期不动脑子，一直自动化下去，这社会也就不再能继续进化。更何况，社会行为的自动化，往往并不是我们选择淘汰的结果，而是权威号令长期培养的习惯。社会如果还要继续进化，必得自觉脱离这种集体无意识的自动化，真正使用自己的大脑，真正独立地运思。

集体无意识的一群，自以为善。对待不容于自己的意见，往往有以石击卵的错觉。一旦鸡蛋流白流黄，他们还会夸你“从善如流”，以显自己“宽容”。遇到这种自以为是的顽石，真正独立运思的人们，决不能做以卵击石的软蛋，决不能像鸡蛋那样“从石如流”。因此，我历来主张花岗岩与花岗岩之间的碰撞。只有这样，才会把主子对奴才的“宽容”，变成主子无可奈何的“宽容”。只有这样，真正各自独立于天地之间的花岗岩相互的碰撞，才会溅射真理的火花，才会有本真意义的宽容。

2008年6月29、30日于金城兰州