摘要:中国文明,注重现世,不重来生;注重人间,不重天国。中国历史悠长,传统久远。不过这连接过去、现在、未来的文脉,并没有超越世俗的价值,而只有混迹红尘的经验。《论语》、《三国》、《资治通鉴》是其典型。唯有《红楼》,已有超越之象,可惜惨遭高鹗劣补,贾宝玉最后还是中了举人。 中国的《圣经》是《易》。“易”者,“变”也。中国文明的最高智慧,是“通达权变”,是“识时务者为俊杰”。无论什么,中国文明都可适应,甚至都可将其同化而安然自若。国人其实并没有什么非殉不可的一定之道。
中西文明,多有不同。如不执抑扬,相与比较,则可互见短长。
西方之“殉道”,与中国之“隐逸”,就是话题其一。
殉道,要有坚定信仰,博爱精神。殉道,是为普渡众生做出牺牲,甚至是为宏道护法甘愿送死。
殉道在中国,历来罕见。孔子“朝闻道,夕可死”之说,有点自得自足,与芸芸众生并无关涉,而非真正殉道。像基督被钉在十字架上,佛陀舍身饲虎那样的殉道,中国少有。
中国文明,注重现世,不重来生;注重人间,不重天国。中国历史悠长,传统久远。不过这连接过去、现在、未来的文脉,并没有超越世俗的价值,而只有混迹红尘的经验。《论语》、《三国》、《资治通鉴》是其典型。唯有《红楼》,已有超越之象,可惜惨遭高鹗劣补,贾宝玉最后还是中了举人。
中国的《圣经》是《易》。“易”者,“变”也。中国文明的最高智慧,是“通达权变”,是“识时务者为俊杰”。无论什么,中国文明都可适应,甚至都可将其同化而安然自若。国人其实并没有什么非殉不可的一定之道。
中国勇士,可为君、为国、为家、为族、为友、为朋两肋插刀,却极少为道。因此,谭嗣同、秋瑾一类烈士殉道牺牲,鲁迅笔下的华老栓们往往以为与己无关,甚至以为你傻,人血馒头照吃不误。
“盗亦有道”。国人所谓道,无非人生特殊之路及其或显或潜的规则,而非彼岸超越价值。环顾国中,“道上人”比比皆是。不识“道”,不懂“道道”,却为某种超越价值牺牲自己,在国人眼里实在愚不可及。
屈原投江,他忠于的君、国,早已成为抽象名词。今天纪念屈原,无非划龙舟、吃粽子、喝雄黄老酒、戴香草荷包而已,没有人在乎“楚国”,更不会有人在乎“怀王”。
嵇康问斩,是自己找死。他的老师孙登早就说过:你如此行事,必死无疑。嵇康就是不听,结果真如老师预言。现在想想,嵇康找死,不过彰显了《广陵散》声名。他的特立独行,与道无关,也不关百姓疾苦冷暖。
谭嗣同之死,是中国历史上真正有殉道意味的壮举。他本可逃命,但执意献身。谭嗣同说:“各国变法,无不从流血而成。今中国未闻有因变法而流血者,此国之所以不昌也。有之,请自嗣同始。”不过,百年立宪至今,还有谁像这个呆鸟一样献身?中国的历史上自觉殉道、甘愿送死的壮举,自嗣同始,也自嗣同终。(也有个别例外,比如迄今依然几乎不为人知的林昭。)倒是康有为、梁启超逃命东瀛之举有无数后生效仿。如果谭嗣同九泉有知,不知是否还无悔于他临终时“有心杀贼,无力回天,死得其所,快哉快哉!”的豪言壮语?
中国文明,因其过于世俗而每每为文人雅士不屑。不过自命清高的文人雅士,大多并无普度众生、宏道护法的大愿。中国只有“修身、齐家、治国、平天下”的“圣贤”,而没有基督教、佛教、伊斯兰教那样宏道护法的“圣雄”。中国文人,“有道则仕,无道则隐”。此所谓“道”,有“王道”、“霸道”之分,但与域外诸教的“道”比较,却都有所不同。中国文明的隐逸与域外诸教文明的殉道,形成了鲜明对比。孰是孰非?一时难以说清。
因为没有超越价值,国人生活少了一些崇高,但也多了一份平和。《天云山传奇》里的女人,看待右派丈夫,不过是相濡以沫的男人,而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。但在随同十二月党人流放西伯利亚的俄罗斯妇女眼里,他们的丈夫个个都是英雄,自己也因此笼罩了悲剧意味的崇高光辉。
因为有了排他价值,西方宗教战争延绵不绝,残酷无情。但在中国,被华化的各派宗教,却都能相安无事,共处和平。
因为有一定之道,因为所殉之道超越尘世,西方烈士,成圣成雄,成道成统。基督教、佛教、伊斯兰教文明,都有一整套祭祀纪念殉道者的文脉系统,西方烈士,可谓死得其所。与其相比,中国烈士,不过“飞鸟尽”后的“良弓”、“狡兔死”后的“走狗”、“一将功成”后的“枯骨”。
中国文明,殉道代价太高。
因为无一定之道,因为所殉之道随时变易,国人只认祖宗,而不认各色烈士,烈士鲜血往往白流。“人民英雄纪念碑”无名无姓,不知所纪何人?所念何人?抗日战争之后,中国英雄,有几个还在“人民”心中?倒是日本神社,其中曝尸沙场的军人甚至战犯,个个有名有姓有照片有肖像。
中国烈士只有鞠躬尽瘁、精忠报国,才能“留取丹心照汗青”。其余逆子贰臣大多“自行失足落水”(鲁迅语),湮没无痕,既不能唤起民众,也不能青史留名。鲁迅因此而取“韧的战法”,绝不主张赤膊上阵白白送死。“吓破了胆”的鲁迅如此,一般国人也大多信奉“大难不死,必有后福”的喻世明言,而远离激昂慷慨宏道护法的牺牲壮志。这是不是油滑?恐怕鲁迅也说不明白。
中国文明,冰雪聪明。中国文明、中国哲学、中国艺术的最高境界是:“不仅知其局限,知其不可;而且深知其局限之不可超越,知其超越之企图的定然不能实现。”(陇菲《春江花月夜》)
“人生代代无穷已,江月年年只相似。” 张若虚《春江花月夜》,道破了中国文明禅机。国人无穷无尽的大轰大嗡,多属无效劳动。其实西方也不过如此。面对西方的长足进化,海德格尔照样“愁”、“烦”。
在“鸡犬之声相闻,老死不相往来”,“天高皇帝远”的古代,中国文人达观洒脱隐逸于世,中国百姓则“日出而作,日入而息,凿井而饮,耕田而食”,“道于我何有哉”?“帝力于我何有哉”?
时至今日,居全球一体之村,置卫星电眼之下,王道霸道无所不在,国家体制无所不能,城市化的进程一日千里,“新农村”的建设如火如荼。我们的躯体和灵魂,都已注册。从生到死,人人都被登记、编号。对此,我们已经习惯、麻木。
斯蒂芬·茨威格《昨日的世界》曾经感慨:
我的护照上的每一个图章犹如犯人额上的一个烙印;每次盘问、每次检查犹如一种侮辱。
在一座陌生的城市、在一个陌生的国家,不再像往昔那样,第一条路是通往那里的博物馆、风景区,而是去领事馆、警察局领取居住身份证。
如今,已被格式化的我们之中还有谁会发那样的感慨?
2008年8月30日起草
2008年9月 17日定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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